今年父亲99岁,母亲89岁,如果他们都健在的话。
但他们已经离开我们18年了。
料峭春寒夜,愁雨滴答。又到清明,我梦见父母了,还是那高瘦身材、如雪银发、蓝色衣裤,还是那么轻轻地喊我:“老幺!”他们好像对我说了很多话,但又只清晰记得父亲叮嘱我“注意安全”后,便转身不见了。我在街巷穿行,在林中呼唤,在旷野奔跑,始终没再见他们的身影,我嚎啕大哭至醒来。雨声中,泪水顺着面颊无声流淌打湿了枕头。
好久没梦到他们了。
18年里,梦中相见大概10来次。
也许,失去亲人最痛苦的,不是永别的那一刻、那几天、那一段日子,而是之后数年数十年乃至一生的最后时光,想起亲人的点点滴滴,那种锥心蚀骨的痛!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打开记忆的闸门,幕幕往事又回想起来,父母的音容笑貌电影一般“纷至沓来”。
父母的人生哲学
童年,印象最深的是家贫,满眼是破败和饥饿。不仅是我家,我们所在的山村家家户户如此。
但父母眼里难见悲伤,他们常说:“三穷三富不到老”,自己要争气,没必要眼羡别人。
父母没读过书,俗谚俚语张口就来,却似乎包含人间哲理,比如凡事靠自己,“千有万有自家有”;要为人坦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要讲道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不能做坏事,“人在做天在看”,等等,不一而足。
不光说出的道理通俗浅显,父母更注重言传身教。
父母的勤劳能干,在我们那偏远山村是公认的。在那艰难度日的年代,即使我家土墙茅屋,但房前屋后,总是竹林掩映,果树葱茏,桃、李、杏、枇杷、苹果、柑橘、无花果,品种繁多,开花时花香四溢,收获时硕果累累。
父亲是种庄稼好手,还是远近闻名的石匠,徒弟带了一拨又一拨,家里常常根錾、扁錾、钢钎、手锤、二锤、大锤一大堆。后来钢筋混凝土楼房崛起,乡下石匠活儿也渐渐退出历史,徒弟们都废了手艺外出打工,父亲60多岁才放下锤子,安心种地,业余爱上了捕鱼。他最爱背着笆笼,左手提着竹篾罩子,右手持一根鱼竿在水田划来划去,常常能抓住小鲫鱼。从小学到初中,我下午放学回家,锅里常常有温热的一碗鲫鱼让我大快朵颐,虽没有油水,但有盐、辣椒、蒜、葱或鱼腥草,真的香气扑鼻!让我在那缺衣少食的年代,得以补充一点营养。
母亲手巧,缝棉衣,做厚棉鞋,让我们寒冬不至于长满冻疮;熬橙糖,糖汁鲜亮、粘稠,给苦日子增加甜意;腊肉、皮蛋、豆瓣、豆豉、霉豆腐、酸菜、干咸菜,可以说,当地有的农家食物,母亲样样会做。她永远以善良之心对待一切生命,包括猪狗鸡鸭。寒风呼啸,我家的猪窝狗窝鸡窝永远是温暖的,母亲有时会深夜起来给猪圈添加干稻草,即使自己冷得打颤。我家的猪,从没吃过生饲料,即使寒冬腊月,母亲手上皴裂伤口遍布,也要坚持把饲料宰细煮熟再喂。有一年,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流浪到我家时,饿得快断气了,母亲果断收留下来,狗狗不但看家,还是捕鼠能手,养了五年多,后来被人偷走了,母亲抹泪叹息好久。
父母的一生,承受了无数的困难和压力,遭受过无数的白眼和委屈,但他们始终以坚强、善良直面悲喜交加的人生,让我们三个子女无论身处何处,不管是务农、经商或是从政,都始终秉持善良进取的态度,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坦坦荡荡过自己的人生。
父母不谈爱情
母亲娘家本殷实,后来家道中落,经媒妁之言,19岁嫁给了30里外一个山旮旯里的父亲,从此便离乡背井跟着父亲,直到走完70年人生旅程。
父母年龄相差整整10岁。从记事起,我没看见父母之间有过卿卿我我,或者依依不舍这类场景,相反,他们常常会为生活琐事絮絮叨叨打嘴仗,或者生闷气,“老头”“老婆婆”这样无名无姓地把对方喊了几十年。
我觉得,他们从来不说爱,爱却一直沉积在心底。
1998年春天,一向身体健康、走路带风的母亲,出现了胸闷、气短、咳嗽现象,父亲担心得几夜没睡好,晚上摸黑跑到场镇打电话,严令我回家带母亲进城看病,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后来确诊是冠心病,不是先前揣测的肺癌,父亲总算松了一口气,从此不准母亲再干挑水挑粮这些重活了。
也许是岁月磨砺,父母之间没了争吵,偶尔母亲批评父亲喝酒抽烟,父亲也是乐呵呵接受。他们最后的那十几年时光里,几乎每天都形影不离,两个高大瘦削的身影常常一起出门、赶场、走亲戚,或周末一起在场镇买好肉菜,一起在车站等待接儿孙回家。
父亲过了80岁生日之后,身体急转直下,卧病在床半年,母亲一直陪伴身边,让父亲最后岁月始终沐浴在家庭的温馨之中。
在料理父亲丧事的日子,母亲天天端着板凳坐在灵柩旁,沉默着,甚至没有哭过,只时不时看一眼躺着的父亲,偶尔去续燃几张纸钱,看火苗慢慢升起、熄灭、再升起。直到第三天凌晨出殡,夏雨倾盆,母亲目送灵柩抬出屋外,突然大喊:“老头儿吔,你就这样走了哦,为啥子不带我一起嘛?”然后才是呼天抢地、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
父亲走后,我把母亲接到我家,让她安享晚年,可她显得无所适从,要不沉默不语,要不长吁短叹,常常深夜起来踱步。仅仅住了一个星期,她就坚决要求回到乡下,理由是“想看看你老汉的坟垮没得”。
回去后,母亲住在场镇上我姐姐家,但她天天去一趟乡下老家,在已无鸡鸣犬吠的老屋转转,在新土堆砌的父亲坟前黯然神伤,结果暑热之下生病住进了医院。有一天她突然认真地对我说:“老幺,我怕要去见你老汉了!这几天,白天晚上只要一闭眼睛,总看见他,总是喊我一路出去走哈!”
万万没想到,母亲一语成谶,一个月后,她就撒手尘寰。与父亲离世,仅隔了3个月。
直到今天,我一直不能理解,之前那么坚强、硬朗的母亲,为什么在父亲走后身体急转直下,那么快就离开我们?
难道在父亲离世后这90多天时光里,母亲一直在思念父亲、盼望与父亲团聚?
对父母思念成河
当父母渐渐老去,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这样过周末:回到老屋,寻一把竹椅,泡一壶清茶,于房前地坝闲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和白发苍苍的父母漫话阿猫阿狗、蔬菜瓜果,让女儿的笑声萦绕父母周围,晚上在蛙声犬吠中陪父母共忆陈年旧事、话沧海桑田,让父母在后半生尽享天伦之乐,然而,这一切美好画面,自始至终只存在于脑海,一次也没来得及成为现实。
特别是父母离开的2007年,恰逢我刚换工作单位,天天异常忙碌,压力巨大,常常彻夜难眠。每个周末,我都通过熬夜加班换取回家一趟,匆匆下厨忙碌一阵,于吃饭中和望眼欲穿的父母聊聊天,抚慰他们孤独苦盼的心,可惜有几次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接到单位电话,只得在父母的叹息声中挥泪返程。
对于我,父母总是给予最大的理解体谅。父亲生病卧床的那段时光,母亲照顾着,常常累得腰酸背痛,眼里布满血丝,却从无怨言,没让父亲长过褥疮。她常常说:“我还能动就不麻烦你们,如果我也哪天一口气不来了,就只有辛苦你们了。”
父母于我,只有付出,从未主动索取回报。直到去世,他们从没向我开口提过钱的事,倒常常担心我在城里头生活不容易,喝口水都要钱。我给他们的钱,也一直攒着。
有人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一味纵容疼爱你,除了父母。只可惜,世上最疼爱我的两个人辛苦一生,还没来得及真正享受人间清福就相携离开,一去永远,让我在这茫茫人世间成为了孤儿!
18年来,我与父母天上人间,而今自己也即将进入退休时光。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早已物是人非,烂土路已经变成了直达家门的水泥公路,但老屋没了踪影,果树没了踪影,竹林没了踪影,年年结满肥嘟嘟菱角的堰塘也已干涸,父母的坟茔上早已长满野草,一岁一枯荣。心里的惆怅,也如天边的云层越积越厚。
当我对你们的思念泛滥成河时,你们是否能乘舟归来,父亲母亲?
多少次午夜梦回,睁大眼睛望着漆黑静谧的夜空,静静回想父母清癯的容颜,花白的头发,还有他们那因长年累月艰辛劳作黢黑且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禁不住悲从中来,潸然泪下,恍惚之中,有撕心裂肺的歌声响彻耳畔:
“我想天堂一定很美/爸妈才会一去不回/一路的风景都是否有人陪/如果天堂真的很美/我也希望爸妈不要再回/怕你们看到历经沧桑的我/会掉眼泪……”
总编辑:杨 彪
副总编:吴显峰
审 核:蒲娅娜
校 对:王利
责 编:朱荣欣
作 者:肖中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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