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草峡西船不归,赤甲山下行人稀。”1261年前(公元765年),54岁的诗圣杜甫乘船离开四川躲避战乱,路过长江长寿段的黄草峡时,写下名篇《黄草峡》,为长江长寿段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滚滚长江流经黄草山主脉,冲决夺路而出,形成高山峡谷——黄草峡。自古以来,黄草峡便是经水路出川的重要航道,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黄草峡沿江上行12公里,便是滩多水急、路窄且弯的王家滩。船行至此,上行需要开足马力冲滩,下行则要时刻稳住方向,稍有不慎就会搁浅停航,甚至船毁人亡。老一辈川江航行人对王家滩谈之色变。
从黄草峡、王家滩溯江而上,重庆主城、江津、泸州、宜宾等城市沿江而建;沿江而下,经涪陵、万州、奉节,经夔门而出四川盆地。黄草峡、王家滩这一段,下连长江三峡腹地、上接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是长江上游川江航运的关键节点,对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黄草峡之“要”、王家滩之“险”,这一“要”一“险”,似乎扼住川江航行的咽喉。

近日,长江王家滩段新航道和数字航道系统已经运行一年,记者再次走进长江长寿王家滩段,探寻这里如何从往日的“川江瓶子口”变成如今的“水上高速路”。
从白塔航标到数字航道

——百年文峰塔见证航运变迁
从王家滩下行,进入黄草峡峡口前,一座白塔屹立在江边的山头。清同治五年(1866年),人们在此修建了这座塔,命名为文峰塔。因其通体白色,也被称为白塔。长江来往船只通常以白塔为标志,使其具备了航标功能。如今,这里已被作为“长江航标遗产”进行保护。


透过白塔的窗口,可见大江上船来船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在距离白塔上游5公里的重庆长寿海事处数字航道调度中心,显示屏上实时显示当前船舶运行情况:船舶编号、船行航线、行驶速度、前后距离、通行时间等信息一目了然。

“系统24小时盯着,船一旦偏离预定航线,这边大屏马上闪红,我们立刻远程联系船长纠正。”长寿海事处工作人员熊汉桢指着大屏上密密麻麻的船舶轨迹向记者介绍。

北斗定位、电子航道图、智能管控平台构成了一整套数字航道系统。船舶一进入管控区,系统就会自动画出“安全走廊”。





“以前这个时段,特别是进入枯水期或涨水期,我们几乎都是脚不沾地,每时每刻都要在江上巡逻指挥。”熊汉桢说,现在通过沿江的监控系统、天上的无人机和数智化管理平台,再配合海事人员艇巡,实现“人防+技防+智防”深度融合、智慧联动,船舶通过率提升95%以上,大大提高了通行效率和安全性。
一年来,柴盘子航道累计安全通行船舶超4.7万艘次。“零险情、零事故、零阻塞,这在过去想都不敢想。”长寿海事处凤城执法大队队长袁毅告诉记者,语气里满是自豪。这条数字航道从根源上化解了重大通航安全风险。
从清朝修建的白塔航标,到不断更新换代的江面航标,再到如今的数字航运系统。160年来,大江东去依稀如故,白塔守望生生不息。如今,长江长寿段实现了数智通道与水运通道深度结合,让长江黄金水道的安全智慧通行底色更亮。
从王家滩到柴盘子

——打通川江航运瓶颈
在长江长寿段,王家滩的名字曾令无数船长闻之色变。在这7公里的河段内,分布着王家滩、柴盘子、灶门子、象鼻子、码头碛、雷佛滩、钓鱼嘴等7个“浅、急、险、窄、弯”的各类险滩,平均每公里就有1个,滩滩相连,严重妨碍了船舶高效通航。
“最怕枯水期,船全堵在那儿,单向放行,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拉着危化品,心里更慌——就怕出事。”常年跑川江的“海牛3576”轮船长刘成斌回忆道。
每年5至7月汛期低水位时,水域条件尤为恶劣。2021年汛期,长江长寿段水位跌至三峡蓄水以来最低纪录——148.7米,长寿水道实测水深仅4.1米,航宽65米。“那时候船舶大面积积压,上游生产原料、生活物资乃至航空燃油都告急,大家心急如焚。”袁毅对此记忆犹新,感叹道。
据长寿海事处统计,王家滩河段年均助拖船舶约200艘次、发生吊滩险情10余起。王家滩,成为制约长江上游航运的“川江瓶子口”。
2020年,王家滩航道迎来转机。交通运输部将该河段列为“强国工程”朝天门至涪陵段重点整治河段。4年多的时间里,航道工程部门通过炸礁、疏浚、筑坝等方式,对长寿水道忠水碛水域左槽柴盘子进行系统航道整治。2025年5月12日,柴盘子航道顺利建成投运。这段老船工口中“走了半辈子、骂了半辈子”的险段,蝶变成一条水流平缓、通行顺畅、随到随走的通途。


整治前
整治后
此后,这段“川江瓶子口”变成双向通行水深4.5米、航宽120米、弯曲半径1000米的“水上高速路”,5000吨级货船可常年满载直达重庆,昼夜通航,彻底改写长江上游航运格局。
最先受益的是王家滩所在的长寿。柴盘子新航道开通一年来,长寿完成水路运输货运量410万吨,同比增长13.6%;运输周转量达84亿吨公里,同比增长15.6%;长寿港港口货物吞吐量达2424万吨,集装箱吞吐量完成6.1万标准箱,同比增长18.4%;危化品吞吐量完成325万吨,同比激增38.4%;“千里轻舟”货运班轮项目采用“五定”精品班轮模式稳定运行,全年完成货运量20万吨。
一滩通则川江通。从王家滩到柴盘子,打通的不仅仅是长江航道,更是打通了长江上游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通道,让长江黄金水道的“含金量”更足。
从长江黄金水道到西部陆海新通道

——通江达海走向世界
5月的长江江面碧绿通透。一部分船舶经过王家滩后停靠在长寿港。长寿化工码头,是西南最大危化品集装箱铁公水多式联运平台。码头上,各类船舶有序停放、卸载货物,一派繁忙景象。


距离长寿化工码头约10公里处,作为重庆西部陆海新通道始发站点之一的渝巴专用铁路,货场堆满了准备装车的集装箱。这些装满货物的集装箱,通过这条铁路发往广西钦州港,最快只需要不到48小时的时间。


“我们与长寿港11个码头无缝衔接,任何货物都可以通过长寿,经水运、公路、铁路、海运通江达海、通达全球。”重庆渝巴物流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王智江介绍。
长江黄金水道、西部陆海新通道,在长寿完成了一次交汇。这次交汇,让长寿成为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重要枢纽节点、长江上游重要港口城市。2025年,长寿加快多式联运川江物流枢纽建设,长江上游最大航油装卸码头、西南最大危化品集装箱铁公水多式联运平台投用,枢纽货物吞吐量增长10%,全程物流时效提升7%。经西部陆海新通道货运量2.36万标箱、货值13.63亿元,分别增长173.58%和29.81%。“十四五”期间,长寿港口吞吐量1.2亿吨、约占全市总量1/8。


通道通则货运通,货运通则产业兴。前不久,位于长寿的中石化川维化工生产基地,一艘满载5000吨的货轮,装满甲醇产品出发。这艘货轮将经长江水运发往东南亚市场。这是川维化工甲醇产品近10年来首次实现海外销售,标志着“重庆造”绿色化工产品在国际市场上取得新突破。
打开地图可以清晰地看到,货物从长寿出发,向南可以通过西部陆海新通道班列直达东南亚地区,向西可以通过中欧班列辐射中亚及欧洲地区,向东可以通过长江黄金水道实现江海联运。

“我们将依托长江航运和西部陆海新通道物流优势,构建‘铁公水管仓数’六网协同流通体系,打造长江上游多式联运示范基地。”长寿区商务委副主任周艳表示。
航道整治打开了物理空间,数字航道拓展了航行时间。一场长江航运“数字+”变革,彻底打通了航运瓶颈,释放了航运潜力,让长江黄金水道服务区域经济发展的马力更加强劲。

夕阳西下,登高远望,彤红的夕阳给长江铺上一层金色。江面波光粼粼、船行不息,画出一道道航迹;长江大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幅内通外畅、贸易繁荣的画面跃然纸上。记者 李辉 刘霞飞 洪彦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