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楼下那棵老凤凰树又开了，一簇簇火红的花团压弯了枝头，风一吹，花瓣就像细碎的火苗，飘落在我们住了三年的出租屋窗台上。

我站在阳台上，掐灭手里的烟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0点27分。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磨砂玻璃，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柔的光斑。这是她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也是我连续失眠的第十三天。

三年前，为了让她每天能多睡四十分钟，我和妻子咬咬牙，在学校旁边租下了这套九十平米的两室一厅。房子有些年份了，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卫生间的水龙头总在半夜滴水，夏天的空调外机响得像拖拉机。但我们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女儿的房间朝南，阳光能从早上晒到下午。她的书桌永远堆得像小山，各种颜色的笔插在笔筒里，台灯下压着一张便签，是她自己写的：“再坚持一下，就快好了。”

我见过她凌晨五点半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坐在餐桌前背单词。我和妻子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早饭，豆浆要磨三遍，鸡蛋要煎成溏心的，水果要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她总是吃得很快，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老爸，你做的太好吃了”，然后抓起书包就往学校跑。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正要展翅的小鸟。

我也见过她凌晨两点的样子。台灯下，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揉一揉酸涩的眼睛，或者伸个懒腰。这时候我会轻轻推开门，给她端一杯热牛奶，或者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总是抬头冲我笑一笑，说“爸你快去睡吧，明天还上班呢，我再写两道题就睡”。可我知道，她往往还要再熬一个小时。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她的成绩不算顶尖，从来没有考过年级前一百，甚至有时候还会在模拟考中失利。我承认，我曾经焦虑过。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考了高分，我也会忍不住拿她和别人比较，也会在她考砸的时候板着脸说几句重话。直到有一次，她考完试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我隔着门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心里突然就软了。我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背着书包走进幼儿园，哭着回头喊“爸爸”；想起她小学第一次考了一百分，举着试卷跑向我的样子；想起她初中的时候，为了赶上数学，每天晚上做练习题做到手抽筋。

是啊，她已经拼尽全力了。我凭什么还要要求她更多呢？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问过她的成绩。我和妻子约定好，高考前这最后一段日子，我们只做三件事：情绪稳定，言语温和，后勤安稳。她学习的时候，我们不看电视，不看手机，不大声说话，走路都轻手轻脚。她累了，我们就陪她在小区里散散步，聊聊学校里的趣事；她压力大了，我们就听她吐槽，给她一个拥抱。我告诉她：“闺女，高考只是你人生中的一场考试，不是全部。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要求你必须考清华北大，只要你尽力了，不留遗憾，就够了。”

她总是点点头，说“爸，我知道”。然后转过身，又投入到紧张的复习中。她真的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她知道我们为了陪她，放弃了原来舒适的房子，放弃了很多自己的爱好；她知道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开车一个小时去上班，晚上还要赶回来给她做饭。所以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即使学习再苦再累，也总是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很坚强。

有一天晚上，我起喝水，看到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的凤凰树发呆。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我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客厅里，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了房间。那一刻，我知道，她长大了。

十二年寒窗，四千三百多个日夜。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从第一次握笔写字，到如今即将走进高考的考场。这一路上，她付出了多少汗水和泪水，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不是最聪明的孩子，但她一定是最努力的那个。这份执着和坚持，比任何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更珍贵。

这个周末，她就要走进考场了。我不会陪她去，我想让她自己去面对这场属于她的战斗。我会在家里，做好她最爱吃的红烧排骨，等着她回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笑着对她说：“闺女，辛苦了，欢迎回家。”

楼下的凤凰花还在开着，开得那么热烈，那么灿烂。我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些花就会凋谢，就像她的高中时代一样，终将成为过去。但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子，那些我们一家人一起走过的时光，会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像凤凰花一样，永远火红，永远温暖。

“脑海之中有一个，凤凰花开的路口，有我最珍惜的朋友。”孩子，大胆往前走吧。爸爸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家永远是你最温暖的港湾。愿你提笔从容自信，合笔如愿以偿。愿你不负自己，不负韶华。无论你将来走到哪里，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会永远爱你。

作者：汪职坤